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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夢影》
(清)張潮
 
 

本書簡介與特色:

 
 

《幽夢影》是一本筆記式、格言式的小書,內容豐富多元,係張潮將平時生活的感懷隨手錄下,最後集腋成裘的書。作者張潮(1650 -  ?),字山來,一字心齋,安徽歙縣人。清初著名文人,與孔尚任、冒辟疆、陳維崧等都有交往。由《幽夢影》書成後,為之作評者甚多,約有百人,可見出他交遊廣泛,在當時是名重一方的文壇領袖。

張潮出身書香門第,父張習孔為順治六年(1649)進士,官至刑部郎中。晚年橋居揚州,建「詒清堂」以從事藏書、刻書的活動,為徽籍著名的私人藏書、刻書家。張潮深受家庭環境影響,自認為:「資性頑鈍,言語拙訥,於世一無所好,獨好讀古今之書。」接掌「詒清堂」後,編纂有《檀几叢書》、《昭代叢書》等收錄晚明遺民的小品文、雜著的叢書,及短篇小說集《虞初新志》。他即自稱:「僕生平無所嗜好,唯好讀新人耳目之書。」他一生旁學雜收、詩賦心腸,與代聖人言、忌詞賦氣的八股文自不能兩立,因此他在八股舉業的道路上,科場多舛。二十六歲起即放棄仕進的念頭,讓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飲遊為樂,走上窮途著述的生涯。張潮一生撰著甚多,除《幽夢影》外,還著有《花影詞》、《筆歌》、《玩月約》、《奚囊寸錦》、《尺牘偶存》、《心齋聊復集》、《詩幻》、《花鳥春秋》、《心齋雜俎》等。但由於與清代當道不符,其書多被禁燬,直到民國以後才又陸續被挖掘重刊。

《幽夢影》大約在張潮三十歲便已動筆,在四十五歲前完稿。該書為何題名為《幽夢影》呢?根據震澤楊復吉所寫跋以為:「書名曰『夢』曰『影』,蓋取六如之義。饒廣長舌,散天女花,心燈意蕊,一印印空,可以悟矣。」他認為其取名乃是由《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的「六如」得到啟發。感受到人生的真諦,常是在電光石火的夢幻中才體會得透澈,有電光石火猛然一悟的意思,更有如夢似幻的感受。

《幽夢影》的文體,應歸於語錄體一類。這一體裁的肇端,可追溯到《論語》。但有「語錄」之稱,卻始於禪宗。語錄體到明末清初得到新的發展。一方面,它繼承了唐、宋語錄的形式,語言明快,寥寥數語,說明某種道理,闡發某個見解;另方面又不同於唐、宋語錄的抽象拘謹,道學氣十足,而「以風流為道學,寓教化於詼諧」(石龐〈幽夢影序〉),內容更見活潑,語言更顯生動,融進了魏晉清言的某些特徵,從而有了新的面貌。張潮創作的《幽夢影》正是此時期佳作。

在運字造句上,《幽夢影》極富詩賦的特色,可由三方面看出:

一、富於聯想。如「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詩文。」由雪、花、酒、月、山水的特性藉由聯想,使得景物與人物特質得以相互映照,展現中國人文思維的特質。又如:「聞鵝聲如在白門,聞櫓聲如在三吳,聞灘聲如在浙江,聞騾馬項下鈴鐸聲,如在長安道上。」慧眼獨具地選擇鵝、櫓、灘、騾馬等為白門、三吳、浙江、長安道上的代表性風物,藉由聲音使景物產生聯結,簡單幾筆,即將不同地域的不同情調勾勒出來。運用豐富的自由聯想,使得意識得以打破時空界限而自由出入,融合具象與抽象,藉以延展並積厚文字的內涵,充分顯現出作者的智慧妙想、才情不凡。

二、善用比喻。例如:「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又如:「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吾無間然矣。」比喻的大量運用,巧妙作比,使形象更突出,道理更深刻,同時又給人具體生動之感,大大豐富了文字的表現力。

三、善用排偶、類疊句法。如:「著得一部新書,便是千秋大業;注得一部古書,允為萬世宏功。」又如:「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等,運用整齊的文句、綿密的氣勢,使聲韻、節奏產生如排山倒海般的美感,增強了文章的氣勢,給予讀者鮮明又強烈的印象,也使得文詞更有渲染力。

《幽夢影》共219條格言短句,內容包羅萬象,讀書心得、治學方法、品德修養、友朋交往、遊歷見聞、人生經驗等,均有透徹的體悟。大體而言,可分為生活品味、人生體驗、讀書雜感等三大類。

一、生活品味的追求

翻開《幽夢影》一書,隨處可見作者玩賞山水雲雨、風花雪月、鳥獸蟲魚、香草美人、讀書著書、談禪交遊、飲酒賞玩等的妙言,可見《幽夢影》的多數段落,都是關於生活中的品味。而要談品味,首要的就在於要有閒情逸緻。何謂「閒」?「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游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有了悠閒的心境,才能擺脫凡眼俗心,去細細品味生活中的點滴。如談「聲」:「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風聲,水際聽欸乃聲,方不虛此生耳」;「松下聽琴,月下聽簫,澗邊聽瀑布,山中聽梵唄,覺耳中別有不同」。從自然天籟之聲到人籟之樂,無不在作者欣賞的範圍之內,其於聲、樂的用心傾聽,可謂得竅。又如談「酒」:「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人莫樂於閒,……閒則能飲酒」;「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由此可見作者固好酒,但更重視的是對飲酒的講究,「對」的時間、心情、「對」的酒友、酒量,這才稱得上喝酒的品味。再如談遊山玩水:「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遊」;「蓋名山勝境,我輩每思褰裳就之」;「善遊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這些既表現了作者對山水名勝的眷戀情深,但不為有形山水所限,更重視遊山水的神趣,已在物外。再如談花月美人:「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吾無間然矣」;「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香而取解語者也」;「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自饒別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倍有深情」;「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對於美的追求,花、月、美人都是要仔細講究的。賞花觀月,再有解語、暢適之美人為伴,眼前一片美景,人生之樂莫過於此。此外,對於花草、植栽,張潮也自有一番見解:「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豔,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梅邊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旁之石宜瘦,盆內之石宜巧」;「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台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自然花木和人的特定的情感關係,是在社會歷史發展中逐漸形成的中國文化傳統。張潮深體此一傳統的文化情調,故能有此獨到品味。

二、人生經驗之體悟

張潮生長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中,飽嚐人世的冷暖坎坷,使他對於人情世故有極深刻的體味。因此他說:「無善無惡是聖人;善多惡少是賢者;善少惡多是庸人;有惡無善是小人;有善無惡是仙佛。」但他仍稟持儒家嚴己寬人的精神:「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然「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無傲骨則近於鄙夫,有傲心不得為君子」。持身剛正,端方謙恭,既不傲人,也不媚人,才是真君子。這些人生的體悟,對後世讀來仍如醍醐灌頂,提供豐富的生命智慧。

三、讀書雜感

張潮一生與書為伍,讀書也成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所以他說:「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飲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讀書者,不以忙閒作輟」。對於讀書一事的體會是:「藏書不難,能看為難;看書不難,能讀為難;讀書不難,能用為難;能用不難,能記為難」。不同季節,有不同的書可讀,不同的書,閱讀方法也各自有別,因此張潮也說:「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真正讀透一本書,自也有另一番體悟;因此張潮言簡意賅點出:「《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遊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這些可都是他多年獨到的讀書心得,可供後人參考。但讀書也不限於有形之書,因此他又說:「能讀無字之書,方可得驚人妙句;能會難通之解,方可參最上禪機」、「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遊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這樣的讀書,化有形於無形,達於體悟讀書真諦的禪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