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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小說》
(民)汪辟疆校錄
 
 

本書簡介與特色:

 
 

中國自東漢末迄南北朝這三、四百年的各方割據與政局更迭,歷史上有「五胡亂華」之稱,然而經此一「亂」,北方胡人的草原文化與南方漢人的農業文化也因此而進行了一次歷史性的大融合。不僅如此,東漢末年傳入的佛教,架接在中國傳統的儒、道思想上,形成一脈全新的中國思想文化,也奠定了開創大唐盛世的基礎。而最足以記錄、反應時代風貌的唐代傳奇,就在此契機中誕生。

唐代以前,「小說」被傳統儒家士人視為「文藝小道」,只能忝列諸子十家之末,是君子所不為,因此直到為南北朝的《世說新語》、《列異傳》、《搜神記》、《語林》、《笑談》等記載軼事、瑣言的筆記,都只被視為談助之資,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然而令人感到新奇的是,它們中的許多故事,卻被《晉書》載入,榮登正史之內。這正可反應在《晉書》以前,傳奇、筆記與所謂的「正史」本存在著游移的關係。

到了盛唐之世,隨著政、經環境的穩定發展,市景日隆,庶民因都會的興起,「說書」已成為可以從事的普遍休閒娛樂。而在另一方面,由於民智因經濟條件的改善而提高,教育資源不再由世家大族所壟斷,且科舉制度逐漸完備,尤其在武則天以後,試場競逐,「一朝成名天下知」已成為寒門之士的晉身之階。為了因應科場競逐,「溫卷」之風興起,可以綜合各文體以展現詩趣、文才、史筆、議論的「傳奇」,更成為競試前的敲門磚、試金石。其後更因傳奇可供說書者說書所需的精彩故事,也可供文人雅士閱讀、談說之娛,同時具備有視、聽等多重功能,因而留下許多至今膾炙人口的唐人小說。

中國歷代的「正史」,基本上都是政治史,記載的都是帝王將相與英雄豪傑的事跡,流露的是臣服於帝王之下的宦者的價值;而軼事、筆記小說並非歷史,但卻藉由一個個精采的故事,更全面地反映社會樣貌與時代精神,真實地記錄非官方、接近庶民大眾的思想、風貌。將「小說」以現代文體的定義加以觀察,魏晉六朝小說情節簡短而單一,記載片斷而零星,作者尚非有意識地進行創作,因此被視為中國小說的醞釀期。但到了唐代傳奇,作者基本上已擺脫「隨聞所記」式的隨筆記錄,而以獨立的意識進行創作。其所描寫的情節,雖在有意、無意間根據舊籍、或掇拾傳說,或採擇眼前見聞可及之事加以敷衍記述,不完全是作者虛構而成,但卻已運用許多文學筆法,加以重新編排、描繪,使之具有完整之敘事結構,因此具有高度的想像與虛構意識掺入其中,幻化情節,深入刻劃人物形象,或探索其內心之隱密,與今日小說創作相去不遠。由於它往往直接或間接反映了唐代某些社會現象或問題,同時也表達某種特定的思想與觀點,因此讀唐傳奇實具有文學、史學與社會學等多方面的價值。換言之,辭采是作者展現才華的手段,新奇的故事情節是吸引讀者的利器,其真正的思想、觀點才是我們在閱讀這些傳奇小說所應注意的焦點。中國小說至已臻成熟。

唐傳奇的發展基本上是承六朝志人、志怪之筆記小說發展演變而來,大致經歷了三個時期。初、盛唐時代為發軔期,也是由六朝志怪到成熟的唐傳奇之間的一個過渡階段,作品數量少,藝術表現上也不夠成熟。在現存的幾篇主要作品中,王度的〈古鏡記〉以古鏡為線,將十二個小故事連綴在一起,記古鏡伏妖等靈異事蹟;無名氏的〈補江總白猿傳〉寫梁將歐陽紇之妻被白猿擄去,紇入山歷險,殺死白猿,救回妻子。後其妻生子類猿,但長大後「文學善書,知名於時」,後人皆以為這是影射唐書法家歐陽詢。從故事內容看,這兩篇作品還明顯殘存著蒐奇志怪的傾向,但在人物刻劃和結構安排已有所提升,描寫也更為生動。此外,《遊仙窟》是唐人傳奇中字數最多的一篇,也是此期傳奇作品中藝術成就較高的一篇。作者張鷟,字文成,高宗時進士。該文以第一人稱自述奉使河源,途中投宿神仙窟,與女主人十娘、五嫂宴飲歡樂的情事。所謂「神仙窟」實是妓院的代稱。文中詩文交錯,韻散相間,在華麗的文風中雜有俚俗氣息,已經頗具有成熟期傳奇作品的體貌了。這篇小說隨「遣唐使」傳入日本,在我國失傳,直至近代學者從日本抄回,國內始有傳本。

從唐代宗到宣宗這百年間,名家、名作蔚起,唐傳奇的大部分最好的作品都產生在這個時期。傳奇受到此時古文興盛的助力,更增加傳奇在敘事上呈現駢散交雜、詩文交錯的風格。不少傳奇作家本身就是享有盛名的古文大家,如韓愈〈毛穎傳〉、柳宗元〈河間傳〉、〈李赤傳〉等,在構思和技巧兼具有史傳散文與傳奇小說的筆法和風格。

中唐傳奇所存完整作品約近四十種,題材多取自現實生活,涉及愛情、歷史、政治、豪俠、夢幻、神仙等諸多方面,且有許多作品將諸主題融合運用,使情節更為婉轉曲折,人物性格明顯而突出,展現精妙的小說寫作技巧,避免「主題先行」的缺陷。其中又以愛情為主題的作品,如陳玄祐的〈離魂記〉、沈既濟的〈任氏傳〉、李朝威的〈柳毅傳〉、白行簡的〈李娃傳〉、元稹的〈鶯鶯傳〉、蔣防的〈霍小玉傳〉等最為後世所熟悉而津津樂道,藉由士子與妓女間的愛情故事,反映唐代社會中門第、身份與婚姻之間所存在的現象,相當程度地將此等女性的智慧、能力與勇氣集中描寫,顯現出對他們的肯定與同情。

一些借寓言、夢幻以諷刺社會的佳作也膾炙人口。其中又以沈既濟〈枕中記〉和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最具代表性。這兩篇作品借夢境凝縮了唐代士子的情志慾望,又藉夢境的破滅說明功名富貴的虛幻,對汲汲於名利富貴的士子予以諷刺,對官場的黑暗予以揭露。儘管作品的框架是虛構的,流露著佛、道思想的出世思想,反映唐代士子內心世界對於現實的反叛。筆法細緻,從真入夢、真幻錯雜、由幻到真、最後達到「假實證幻」,餘韻悠渺,令人讚賞。而「黃粱美夢」、「南柯一夢」也成為人們耳熟能詳的成語。

此外,以歷史故事為題材的作品,如〈長恨歌傳〉、〈開元昇平源〉、〈東城老父傳〉、〈高力士外傳〉、〈上清傳〉、〈安祿山事蹟〉等,藉由史實與社會現象,展現作者的觀察。其中以陳鴻的〈長恨歌〉最為突出。陳鴻、白居易為至交好友。元和元年冬,白居易作〈長恨歌〉,又使陳鴻作〈長恨歌傳〉。〈長恨歌傳〉藉由玄宗與楊貴妃情事為鋪排,但將重心放在唐玄宗與楊貴妃死別之後的相思之情上,不時以抒情筆調勾勒場景,渲染氣氛,削減了藉史批判的意味,而增加了故事的抒情性,使全篇在虛實交錯的浪漫感傷中,成為生死不渝的愛情故事。

唐傳奇在晚唐時開始由盛轉衰。雖然此期作品數量仍然不少,並出現了不少傳奇專集,如袁郊的《甘澤謠》、皇甫枚的《三水小牘》、裴鉶的《傳奇》、薛用弱的《集異記》、李復言的《續玄怪錄》等,但這些作品大多篇幅短小,內容單薄,或蒐奇獵異,或言神誌怪,思想和藝術成就都失去了前一個時期的光彩。不過,晚唐傳奇並非沒有自己的特色。豪俠傳奇可說是最能展現中晚唐社會特色的類型。在此之前,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游俠列傳》所彰顯的精神在漢代受到打壓,直到晉代干寶《蒐神記.李寄斬蛇》才又看到若干「俠女」的典型。唐代藩鎮割據而相互傾軋,是唐朝由盛而衰的關鍵因素。而各路節度使為確保勢力,往往高價禮聘各路刺客高手以相拒,各種佛、道、乃至西域傳入的「神技」最易為人所口耳相傳。這些身懷絕技的高手,當然是傳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中唐以後遊俠之風的盛行,湧現出一批描寫豪俠之士及其俠義行為的傳奇作品,內容涉及扶危濟困、除暴安良、快意恩仇、安邦定國等方面,於中突出豪俠人格的賢韌剛毅和卓犖不群,武功的出神入化,功業的驚世駭俗,由此展現出一種高蹈不羈奔騰流走的生命情調。前述傳奇集中《甘澤謠》之〈紅線傳〉,《傳奇》之〈聶隱娘傳〉、〈崑崙奴〉,《集異記》之〈賈人妻〉等,都是代表性的作品;而杜光庭〈虯髯客傳〉更是晚唐豪俠小說中成就最著的名篇。

汪辟疆(1887~1966)校錄《唐人小說》一書,可說是近代唐傳奇輯本中最為完善而廣為人知的一本。《唐人小說》分上、下兩卷,上卷收錄唐傳奇三十篇,下卷選錄《玄怪錄》、《續玄怪錄》、《紀聞》、《集異記》、《甘澤謠》、《傳奇》、《三水小牘》等七部傳奇專集中的三十八篇作品。所收為現存唐人小說中的大部分重要作品,大抵為思想內容、藝術技巧較佳,在後代流傳和影響較廣者。各篇文字,根據多種可靠的版本進行了文字的校勘和訂正。每篇後並附加考證,列述作者經歷、故事源流與後代演變等,有一些與作品有關的材料也作為附錄印出。唐人小說全貌,至此可稱略備,有助於深入研究。